十七岁那年，我从江南小镇被接回了侯府。朱漆大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合上，隔绝了过往十六年的市井烟火。他们说，我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，那个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，是鸠占鹊巢的假千金。
归家的陌生人
母亲见我时，眼神总是飘忽的。她拉着我的手，指尖却冰凉。“这些年，苦了你了。”话是暖的，语气却像隔着层纱。父亲更少言语，只在饭桌上淡淡说，既回来了，便该学学侯府的规矩。我的房间安排在府邸西侧，窗外是片竹林，夜里风过，沙沙作响，像极了我养母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声音。
假千金名叫云舒。她站在回廊下看我，杏黄的衫子衬得她肤白如雪。“妹妹来了。”她笑着迎上来，挽住我的手臂，指尖的暖意真实可触。下人们都围着她转，端茶递水，轻声细语。我站在一旁，像个误入戏台的看客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。
暗涌的偏心
中秋家宴，母亲特意嘱咐我穿了新裁的罗裙。席间，云舒抚琴助兴，指尖流淌出《春江花月夜》。父亲捻须微笑，母亲眼里满是骄傲。一曲终了，满堂喝彩。轮到我时，我只会哼几句江南小调。刚起了个头，母亲便轻声打断：“好了，用饭吧。”她夹了块鹅脯放在云舒碗里，“舒儿弹琴费神，多吃些。”
那夜我独自在竹林边站了很久。奶娘悄悄寻来，往我手里塞了块温热的桂花糕。“小姐，府里就是这样……您得慢慢来。”糕是甜的，咽下去却有些发涩。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是血脉相连就能轻易得到的，比如那些我缺席了十六年的目光与笑容。
被安排的婚事
及笄后，婚事提上了日程。母亲相看了几户人家，最后定下了城东林侍郎的嫡子。据说那公子体弱，常年闭门不出。云舒的婚事也定了，是镇国公府上骁勇善战的小将军。消息传来那日，云舒来我房里坐，眼圈微红。“妹妹，我并非要与你争什么……”她握着我的手，“你若不愿，我去求母亲。”
我抽回了手。窗外的竹叶又响了。“姐姐不必如此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既是父母之命,我听从便是。”她走后，我看着镜中那张与母亲三分相似的脸，忽然觉得陌生。这亲事像件不合身的锦衣，华丽却处处透着别扭。
无声的抵抗
婚期前一个月，林公子病故了。消息传来时，母亲正在为我清点嫁妆。她手里的册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。”她喃喃道，眼神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府里开始有流言，说我命硬克夫。那些目光像细针，密密地扎在背上。
我去祠堂跪了一整天。不是为那未谋面的未婚夫，是为我自己。香烟缭绕里，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俯视着。我想起江南的养母，她总说：“囡囡，人活着就像河里的石头，水冲久了，棱角没了，可芯子还是硬的。”我对着那些陌生的姓氏磕了三个头，然后站起身，拍了拍裙上的灰。
竹影依旧
云舒的出嫁办得极为风光。十里红妆，喧天的锣鼓声在侯府盘旋了三日才散尽。我站在西厢的窗前，看着最后一片红绸被取下。母亲来送我，这次她握我的手握得很紧。“你父亲在边关有位故交，家中次子还未婚配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虽不如京中繁华，但人踏实。”
我点点头，说好。离府那日，奶娘偷偷在我包袱里塞了包桂花糕。马车驶出角门时，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侯府的朱门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，像我初来时那样沉重。风过竹林，沙沙声依旧。只是这次，那声音听起来，终于像是我自己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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